我与深圳与深圳东

我与深圳与深圳东

各位乘客 / 运运运行方向 / 左侧的车门将会打开 /

车厢温度 / 已按标准设置 / 请按体感搭乘。

强—弱—冷车厢 / 请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乘客可换乘 5 号线 —

Line 5, Line 14, or go to Railway Station.

Please mind the gap between the train and platform.

Doors toward the next station open on the left.

The next station is —

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深圳东 —

“下一站预计客流较大,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多谢合作。”

FFFanwen 的《深圳东》。我自从第一次听到这个作品时就一直单曲循环它 - 和 猫叉Master+ 的 IIDX 原曲 End of World - 至今。评论区很多都是表达这个意识流音MAD表达了工业化时代如何如何的压抑情感,抑或是现代城市对人类的异化云云,而经常在深圳地铁上单曲循环这个作品的我却发现它带来的是另一种不太一样的复杂感受。

深圳东站 - 2012 年站房翻新前还叫布吉站(也是现地铁站名)- 之前跟深圳西站一同承担了大部分往来深圳的务工客流。2022 年深圳西站停运后,深圳东站也成为了深圳这座高度现代化的城市唯一的纯普速铁路车站。深圳东站没有任何电力动车组停靠。反观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深圳北/福田/光明城这三座位于以抢钱著称的广深港高铁上的纯高铁站自然不必说,但无论是离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站、历史悠久的平湖站、还是少人问津的深圳坪山站、抑或是穗莞深城际的深圳机场/深圳机场北/福海西/沙井西站,至少都是CRH1/6系的天下,只有深圳东站现代化的站房下是一列列运行了二三十年之久的老旧客车车底。也许正是这种差异和票价上的差距导致了出现在深圳东站的群像面孔往往和出现在其他车站的有着本质区别,使得它成为了能代表深圳的一个最具所谓烟火气的样本。

深圳东站和我个人的联系不可谓不密切。囊中羞涩的我几乎每次从深圳出发乘坐国铁北上时都是从深圳东出发。除了偶尔几次有机会从深圳北出发时会听到 CRH1A-A 的 VVVF 音,其他时候都是在烟味弥漫的 YW25G (甚至 YZ25G) 车厢内,目送着深圳东弯曲的站台一点点远去,以缓慢的速度驶上广深铁路的Ⅲ/Ⅳ线,再转到京九铁路上。

我总是在离开车只有十几分钟的时候赶到。沿着长长的扶梯上到一层的国铁进站口,顺着蜿蜒的铁马来到略显简陋的核验闸机(由于深圳东站车次较少而固定且全部为始发终到,往往还会用复古的人工标牌写着开检车次),被潮水般的人流推着艰难的通过安检机,再经过扶梯上一层来到天花板高挑但没几个检票口的候车室。由于前述原因,候车室往往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使得空间变得尤为局促 - 时间紧迫的我顾不了那么多,只能无视人流一路小跑到我的车次所在的检票口,下到站台并继续一路小跑相当长的距离直到我的那个车厢。几分钟后车门关闭,机车牵引着徐徐开出,我则在散不去的烟味里开始了十几二十个小时无聊而颠簸的旅程。

经由深圳东的这些旅程里印象最深的大概是我 2024 年去长春参加 AOSCC 时,整整 34 个小时的 Z310 硬卧。虽然 YW25T 的上铺空间还算宽敞,但垂直空间仍然局促,导致整个旅途中我甚至直不起腰,只能暂时放弃在车上使用笔记本的计划,勉强看点《摇曳露营》的英文版漫画就睡去。哈尔滨局的盒饭又贵又难吃,虽然列车员都带着东北特有的热情;加上我的铺位很不巧的位于车厢连接处,被烟味熏了一天两晚,连同客车老化散发的淡淡霉味,在我第三天清晨抵达长春站时仍然停留在口鼻中挥之不去。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忍受 34 个小时的舟车劳顿?唯一的理由是票价便宜。从宝安机场 (SZX) 出发的国内航班价格往往极为昂贵,比如当时前往长春的机票单程就要一两千元。而那段时间我还没有独立的收入来源,这段行程甚至没有告诉父母,因而别无选择只能乘坐国铁。这张车票大概花了我 650 元左右(虽然其中 500 还是主办方的一位后来以个人名义赞助的),尽管如此这也已经是我当时开销的极限。舒适性?对我来说在车上呼呼大睡一整天,稍微忍一忍烟味也就过去了,但省下的钱是实在的(笑)。也许这同样是很多来到这里的其他通勤者选择深圳东站的唯一理由吧。

后来每次前往深圳东时,我在以 GoA4 全自动飞驰的地铁 14 号线上,耳机里循环的都是《深圳东》。我尝试用我在这里的实际见闻去解读这个作品的含义;某种意义上自己似乎在深圳东站看到的那一张张面孔差不多,也是在布吉枢纽下交错的,宏大叙事背后的普通个体。然而当我真的身处其中时,却总是感觉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


有时我的思绪会从深圳东站转移到其他的地方,比如是什么支撑起了这座城市引以为傲的电子产业。在华强北或者宝安郊区靠近东莞边界的电子厂里,一块块承托密密麻麻的元器件的复杂玻璃纤维和铜箔基板,或是直接流通抑或是被做进了某个低成本的商业产品里,送至深圳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各个角落。虽然物流另一端的人收到并使用这些产品时,往往会忘记这些板子不是地里长出来的。

想起来我在本地一家硬件公司面试的时候,对方直言对于他们这种商业公司而言,嵌入式硬件开发成本是比嵌入式软件要低的 - 因为在深圳这种地方可以找到一大群硬件工程师帮忙画板子。换言之,深圳的廉价劳动力资源还是过于丰富,导致在这个生成式 AI 占领一切的时代,人工 PCB 设计成本比 LLM 还低。

我对此很是不解,毕竟 PCB 设计是个令我个人相当头疼的复杂课题:元器件和 MCU 如何选型,如何设计正确的电路原理图,电阻和电容的阻值如何选取,如何布局元件以确保走线最优,多层板如何正确铺铜和预留不同的电源平面,阻抗计算,USB 3.0 差分信号对如何布线…… 所有这些每一样看着都比软件开发要复杂得多。焊接更不用说,自己手焊 0402 贴片电容和 QFN 芯片都费劲,焊废好几个 Type-C 母座才能勉强不连锡,对着 BGA / WLCSP 芯片和更加复杂的高多层板设计只能望洋兴叹。自己困难重重的几次 DIY 硬件尝试让我很难想象这个事实:在我之前已经有无数“来了就是深圳人”的移民,不知从何处掌握了这个对我来说门槛高企的工种所需的全部技术并以此谋生,日夜操作各种 EDA 或者万用表和示波器,对着桌上散落的电路板施加一些软件工程师可能都难以理解的魔法。深谙复杂的硬件制造和调试技术的他们,经手的板子成千上万,拿到的薪水却往往不如在南山科技园上班的白领,做出的成果也藏在各种消费电子产品的外壳内默默的运行着无人过问。

类似的感受也在我每一次造访华强北时油然而生。之前陪几位来深圳的朋友一日游时,华强北是行程上少不了的去处,虽然我们一行人往往只是辗转于几个规模较大且并无新意的通讯市场间,对着华强北的冰山一角敲敲打打。真正的华强北往往隐藏在那些行人不易触及的角落,比如老旧的商住楼和脏乱的巷子里,以网购作为个人用户能接触到的唯一对外的接口。偶尔几次到访华强北一带的我往往无从发现,并选择从新开通的11号线华强南站离开,有时甚至会暗自庆幸自己只是个过客。

说到11号线… 本文动笔的那天上午,深圳地铁11号线刚刚发生一起设备故障,延误20分钟。深圳地铁以基建先进和高运力著称,而11号线可能是其中我最常乘坐的线路,只是当时我恰好没在地铁上。11号线是高规格的 8A 编组 120km/h 大站快线,快速穿过市区核心的同时也提供了方便的机场联络,但一直受运力短缺的问题困扰;2022年福田-岗厦北段通车后由于建设预留失当导致该区间只能单线拉风箱,使得11号线全线的行车间隔被拖累至9分钟,并造成了著名的”岗厦北问题”。虽然岗厦北枢纽的问题在2024年底随着11号线二期开通而迎刃而解,但仍然有一些人为因素制约了运力:8节编组其中两节是票价三倍(因而客流稀少)的商务车厢,在晚间的所谓”平峰期”甚至还会再空出一列车厢用于货运试点,因此不同时段总会有巨量的客流在车厢内挤成沙丁鱼罐头。有时在工作日高峰期,我仍然会偶尔挤不上车;上车后也往往会被挤到车门边上勉强抓着扶手栏杆保持站立。列车起步后传来车门气密锁锁合时沉闷的“咔嗒”巨响,随即快步加速驶出车站区域,连同着我某些无处安放的思绪在隧道内疾驰。


前面提到过我对深圳这座城市的感受也许跟很多人都不一样。不得不提到的一点是,虽然这已经是我在深圳的第三个年头,但我至今还只是这里的一个大学生。

深圳的中学和高等教育近年来得到了飞速发展,其中很大部分归功于大量真金白银的投入,不夸张的说在这个国家都已经处于领先水平。深圳是国内少数统一了中学校服样式的地方,以至于在各大超市都能买到一样的校服;我在地铁上观察到的本地的中学生也普遍具有着活泼的精神风貌。深圳的几所高校更是国内少有的在教学和管理上真正有些大学样子的大学,与内地其他高校普遍高中化的封闭作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所以我总是很庆幸自己高考后来到了这里而不是其他的地方。但在进行前述的思考的同时,我渐渐意识到,这何尝不是一种 priviledge。我自己虽然经济状况称不上好,但至少吃饭还是完全没问题的,很多时候可以想吃就吃,一天花掉几十块在食物上。找实习虽然也有填补生活费的作用,但其他时候只是给自己挣点零花钱而已。住宿舍的我也并不像很多深圳居民一样要担心房租,还有各种往往超过自己工资承受范围的开支。我的每日任务也(暂时)不是为了生计奔波,而是按时去上课,保证选的科目基本能及格,GPA 不要太难看就足够了。(我并不像我校很多同学一样有考研或者保研/拿奖学金等等的打算。)甚至偶尔我还有空闲和一点闲钱,从深圳湾口岸过关去对岸的香港转转 - 最常走的路线是屿巴 B2P 在天水围转乘港铁屯马线到九龙市区,或者就在屯门/天水围一带晃悠,花上 HK$50 左右悠闲的吃一顿饭,在惠康或者百佳买点饮料或者比内地便宜的食品再原路返回。

也许这种生活水平的本质差异导致我自己还不需要每天起床一睁眼就考虑生活问题,有时间 - 也可以说闲情雅致(笑)- 尝试稳定我自己的精神状态。我很多时候可以十点甚至中午十二点起床,不上课且感到困了就在下午补个觉,零点吃完药再直接上床睡去,一天清醒时间可能不过 12 个小时。也许这种作息本身对于很多和我同在这座城市的人来说就是一种奢侈。而我有时会懊恼自己的时光因此飞速流逝,一直到2025年底也没有做出什么真正有价值的成果。虽然之后会安慰自己 “你今天已经做的够多了”,但一想到前述种种,加上身边朋友的一些事情总会让我的心情难以平静。


在审视过我对现实的判断和财务状况之后,我觉得我本科毕业后也许不可避免的会在深圳找份正式工作,然后至少在这里继续待个几年。逃离?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至少钢筋水泥的城市对我来说不是完全不宜居…

我只希望自己并不算旺盛的精力可以继续用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也许我会继续留意自己在这里的见闻,随机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当然还有关注深圳地铁线网的发展。我也一直希望自己能够继续发展平面设计和一点音视频制作技能,有一天能够做出水平与《深圳东》接近的音视频作品,将自己的一些想法和思考付诸媒体艺术 - 酝酿已久的计划但一直在被我放鸽子。

我感到我也需要在多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可是脑海稍微被清空,就会马上被空虚和无力感包围。我自己还有什么要做和能做的?明天还会发生什么呢,在这个城市里?或者是在世界上其他的角落?这篇文章也是想到什么写什么,但我还有可以继续书写的东西吗?还是思绪在下车时随之中断,回到了当下要做的事情上?

下一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岗厦北,乘客可换乘2号线、10号线或11号线。列车运行方向右侧的车门将会打开,请所有乘客带齐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The next station is: Gangxia North, the terminus of the line. Passengers can transfer to Line 2, Line 10, or… Line 11. Doors toward the next station open on the right. Please exit with all your belongings.

[终点站清客提醒]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次列车终点站到了,请所有乘客带好行李物品在本站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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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9 夜写于南山